第六章 顾虑

　　叶琴趴在屋脊处看完了整个过程，从袖间抖出一只信鸽。
　　梅苑中，妘姬正在看宁国公府的卷轴。
　　“小公爷可真是软骨头，一个姨娘也能爬到他这嫡子的头上去。”叶画不忿道。
　　她跟着妘姬跟久了，最是听不得“妾”这个字眼，竟还是这样嚣张跋扈之人。
　　妘姬低着头喃喃：“他过的很难。”
　　“可不是吗？府中姨娘成天没事找事，想要躲吧，出了门还要被人冷嘲热讽。遇到百姓围堵，还得被东西砸！”叶画撇着嘴竟为宁彦抱不平，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：“还是我们将军府清静。”
　　将军和已故夫人伉俪情深，别说姨娘，夫人去世这么多年，府中连通房丫环也没有一个，在这纷纷攘攘的京城之中也算是独一桩。
　　妘姬低眼似乎想到什么，唇角弯起一抹月，“无碍，多些愚昧之徒，待我日后自会为他清理。只希望别是不堪一击之辈，扰了我的兴致。”
　　叶画愣了半晌，明晰后连忙在妘姬身旁坐下，“小主，你该不会是……”
　　想嫁给小公爷吧？
　　妘姬瞥眼看向叶画，嘴角一勾，眸光坚定，“自然。”
　　叶画眨巴着眼，实在忍不住了，“小主，你该不会是忘了你放清欢去吓唬小公爷吧？他现在恐怕躲你都来不及呢！”
　　“他若是胆子这般小，便不是我看上的人。”妘姬淡然。
　　“小主，你真是想错了。京中是人都说小公爷胆子就跟老鼠差不多，一个日后要承国公爵位的人，连知府的儿子都不敢得罪。”
　　妘姬挑眉看向叶画，“老国公和长公主在时，待他可好？”
　　“不，听说就跟没这个儿子一样。”叶画如实答。
　　“你觉得我为什么可以如此肆意？”妘姬又问。
　　叶画毫不犹豫，“小主生在将军府，如今又把着大晏大半的经济命脉，背后还有祁山，自然是和小公爷不一样的！”
　　妘姬低下眸，继续看着卷轴，“若我没有生在将军府，没有父亲疼爱母亲教养，我会比他更小心翼翼。世道便是如此，有底气的人才无需看人脸色。话本子里那些靠自己摸爬滚打的主人公，都不会存在在现实里。若是有，那也是像我父亲这般运气好之人，恰逢乱世。若当年父亲没有遇到战乱，他也只会是乡野间比较能打的那一个，最多闯闯江湖，哪有如今的天下兵马大将军。”
　　“小主，我没听懂。”
　　“如今你看天下得意之人，若非是出身好，便是运气好。若除去这两样，人与人之间本身并没有差别，又何谈高低之分。真要是全凭努力，那这个世上努力的人就太多了。大多数人都是人生数载，不过图碎银几两。”
　　叶画似懂非懂，“小主，那我就是运气好，我被送来你身边，有你护着我，我也过得很惬意！”
　　“你是出身好，虽是叶家旁支，但叶家本就是江湖世家，不在乎嫡庶之分。你们四人受家族教导，自幼习武，有了真本事，自然说话也硬气。就算不来我身边，你们也能过得很好。出身好并不代表要出身在高门之家，若是寻常百姓之家，父母舍得为子女付出，让子女学的一身本领，那也是出身好。”
　　末了，她抬头，“可是宁彦出身不好，他父母只在高门之中生下了他，却没有教他匹配身份的本事。早早的离开了他，还给他留下了一个乱臣之后的帽子。”
　　叶画听懂了妘姬所言，有些内疚，“我以前不该那样说小公爷，他也是个可怜的人。”
　　“不过他运气好！”妘姬眸光片刻柔情，“他遇见了我，日后我便是他的底气。”
　　叶画不由得有些担心，“小主若是嫁给小公爷，日后定不太平，就不能同如今这般潇洒快活了。”
　　妘姬默。
　　她就算不嫁给宁彦，就会一直潇洒快活了吗？
　　人要么就平凡且安逸的过一生，柴米油盐。一旦爬到了某个位置，就有自己身不由己必须承受的义务。
　　如今陛下正值壮年，父亲估计可以坐享其成安享晚年。可是到有一日新皇登基或是将来三位皇子夺嫡，未必会容她袖手旁观。
　　她倒是可以甩甩袖子走人，可萧恒怎么办？
　　当今陛下是乱世中打下的江山，没有经历过兄弟阋墙。可自古以来有哪个登上帝位之人，手上没有沾过同室的血。
　　她虽对萧恒没有爱，但是自幼长大的情谊在。若不能让萧恒坐拥江山，她便要保他性命，让他后半生无忧。
　　御书房内。
　　皇帝萧彻与大将军妘淏并肩坐在慢坡处，双腿肆意的搭在地上。伺候的人都已退下，一眼看去哪有什么君臣，如同亲兄弟一般。
　　妘淏瞥了一眼满脸愁容的皇上，打趣道：“你啊你，当了皇帝以后，天天皱着眉头，是在练杀气吗？”
　　“你这老不死的东西，亏你说的出口！”皇上气笑。
　　杀气？这又是跟他那个女儿一起看话本子了。
　　妘淏像个小孩似的嘟囔着：“坐了半天也不说什么事，我这老腰都给坐痛了。”
　　皇上抬手，宽大的手掌朝他的腰上拍了两下，“真是老了，身子骨都不行了。”
　　妘淏历经风霜的脸上笑出了褶子，“你正值壮年，什么老了！我是那几年打仗打的，一身老毛病。”
　　皇上失笑，默了默，眼中似有万千心绪。这一身老毛病，还不是为了他。
　　“你可别愁着你那个脸，我还能活上个几十年！待你退下来，我再去那头陪我夫人，她可想着我的……”
　　说这话时，妘淏向来乐呵呵的脸上没了笑意，满是神伤。
　　皇上眼中再添些许焦愁，“我可就为了退下来愁。”
　　言外之意，还是立太子之事。
　　当年起兵，皇上的夫人沈氏身亡，一尸两命，登基后至今未立皇后。如今膝下三位皇子，四位公主。
　　大皇子萧束为端妃所生，擅权谋。二皇子萧庭，母妃是静妃，擅文。四皇子萧恒，为齐贵妃所出，擅兵法。
　　要说起来，是各有千秋。这些年朝臣也不敢有所偏倚，虽然多次上奏请立太子，但谁也说不出该立谁。
　　妘淏眉眼一沉，这些年除了四殿下，其他两位皇子他也不太了解。
　　皇上见妘淏面色低沉，忍不住逗趣，“老四和小阮自小便玩在一块，要是小阮有意，我便下旨让他们完婚。不过到时，你是否就要推老四当太子了？”
　　皇上和妘将军八拜之交，私下妘姬都唤他“阿伯”，所以皇上只唤她的乳名。
　　这句话又逗得妘淏大笑起来，“若是萧恒当了我的女婿，那我肯定扶他当太子。谁敢说闲话，我就拿着兵符杀上门去！”
　　他虽是玩笑，但若真到了那一天，他自然是要扶萧恒上位的。在他看来，萧恒心地善良，扶他上位至少不算坑害百姓。
　　自古帝王之家兄弟阋墙、骨肉相残。若妘姬真嫁了萧恒，就冲着父母为子女计深远，他也一定会扶萧恒上位。
　　听到这，皇上脸上也多了几分真情流露，“你啊你啊！这么多年，就你什么话都敢跟我说！”
　　妘淏不以为然，“你都当皇帝这么多年了，不也和我只在朝堂上客套客套。私下里，也没以君臣相称。你在别人面前，左一个朕，右一个朕，他们自然不敢说。”
　　皇帝眼角一抹暖意，拳头轻打在妘淏的肩臂，“一把年纪了，还是一天虎头虎脑的！”
　　当年乱世中，妘淏擅武，他擅文。攻下江山以后，才是他做了皇帝。若是妘淏有半分心思，他也愿拱手交出帝位，一生做个纯臣。他懂他，所以他永远不会对他多心。
　　自古帝王爱猜疑，他也不例外。但若是权倾朝野的人是妘淏，哪怕是占地为王，他也只会唤一句都好。
　　“皇上，妘小姐回京差人送了陛下和太后各两箱野味，另有一箱给各宫娘娘的清梅露。”高公公笑盈盈的来报。
　　但凡妘姬的亲卫进宫都会照例打点一番，妘姬出手阔气，宫里的太监宫女都盼着她来。
　　“阮儿回来了？”妘淏猛地站起身，半信半疑道。
　　“禀妘将军，是叶画姑娘亲自来报的。”高公公佝着身回。
　　“我得回去了，陛下，臣告退！”话音毕，敷衍的行完拱手礼，还未得皇上准便转身出了宫。
　　皇上坐在原地仰天大笑，指着妘淏离去的方向对高公公叹道：“这个女儿奴啊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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