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第二十章水色危旌1

清晨的霞光照亮湖面，旌旗连绵迎风招展。云霓蒸蔚，水澄如练，又是一个晴朗天气。然而林立的战船凝聚着肃杀氛围，鄱阳湖上并不见往日的宁静与祥和。

        荀予佑立在船头，晨风中远眺荀瞻濠庞大的舰队，抑制不住的焦灼在心中翻滚。

        数日交战，尽管他已扬长避短，利用己方船只灵活机动，相顾互援，穿插包围，突破前行。但叛军巨舰高大，仰攻不易，无论是近处密集的□□，还是远距离的火器发射，都不能进行十分有效的打击。而对方船阵一排火炮过来，自己这边就折损严重，更有几艘战船被巨大的敌舰直接撞沉。荀瞻濠的水师在船只装备和兵力数量上俱占优势，要是不能以四两拨千斤的方法攻其要害，这场仗几乎就没有胜算。

        曙色危旌，浮光碎金的湖面上轻波荡漾，不知下一刻的血雨腥风、惊涛骇浪会如何一触即发。

        云宜坐在船舱里伸展筋骨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几次三番要上战船，荀予佑坚决不允。但她认定的事哪肯轻弃，多日观察，愣是换了装束，混在运送补给的士兵中偷偷上了一艘补给船。

        船不大，堆满东西的船舱更显局促。云宜蜷着身子靠在麻袋上打了个盹，醒来后转转僵硬的脖子，舒展舒展手脚，准备上甲板去看情况。忽听得楼梯一阵响，吓得她忙缩回原处，大气也不敢出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人鱼贯而下进到舱中，打开一只木箱，取出其中的鱼皮水靠穿戴完毕。又从另一个箱子里各拿了两只铁匣。

        领头一人道：“这个铁匣里有两个铜制圆筒，只要拉动栓柄，左右旋合，就能把里面的东西打出去。这东西密闭防水，却不能在水中发射，且旋合开口时一定要垂直向上。侯爷拜托各位，一定要找到敌阵旗舰所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原来这些人是派去侦查荀瞻濠旗舰的，云宜不禁替他们捏一把汗。要知道任你水性多好，在这烟波浩渺、暗流滚湧的鄱阳湖里游个来回也非易事，何况还要敌船巨舰炮火箭弩的危险。

        来人倏忽而去，舱内又归于寂静。云宜坐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，想着自己之前的豪情壮语，为生民立命，为万世开太平。那么，她到底能做些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她茫然起身，还没迈出步去，船突然一阵摇晃。她站立不稳，倒伏在一旁的麻袋上，听见隆隆声响自上传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云宜吃了一惊，忙爬上阶梯，探头向外张望。只见箭弩似蝗，炮弹齐射，水面上浪花飞溅，荀瞻濠的舰队已发起了攻击。

        硝烟弥漫的湖面上，阳光烈烈照在头顶。

        荀予佑依旧立在船头，看远处敌阵绵延不断的战船张举风帆，如山川逶迤起伏。巨大的炮声中夹杂无数羽箭凌空飞射的声响，火光、浓烟、水浪、旌旗，在杀声震天的鄱阳湖上勾勒出一幅血腥浓重的画卷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场鏖斗直至晌午还未停歇,两军胶着愈趋惨烈，仿佛不拼个胜负输赢、你死我活便决不罢休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发炮弹落在离船不远的湖中，船身剧烈摇晃，激起的水浪飞溅到荀予佑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侯爷，进船舱吧。”身旁亲卫急道。

        荀予佑岿然不动，举起手中的瞭望镜凝神远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也有火炮，侯爷为何不下令轰他们几炮？”亲卫问。

        荀予佑放下瞭望镜，道：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等等，等什么呢？

        他让各船火炮推弹进膛，却一直没有下达发射的命令。连日交战，火器弹药所余有限，如今每一发炮弹都弥足珍贵。

        是的，他在等一个信号，一个可以毕其功于一役的信号，不然不能轻易开炮。只是那个信号，到现在还没有出现。无论白天黑夜、战前战后，他派了好几批人去找荀瞻濠的旗舰，但那一道承载了他满怀希冀、自湖面冲天而起跃上高空的红色尖啸，仍是了无踪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再派一队人带着信号弹过去。”他道。

        炮声、鼓声、喊杀声，震天响起。

        云宜所在的船只因多存补给并未出战，但箭矢飞蝗，浪击船摇，如此身临其境观两军鏖斗，也不禁让她心怀激荡，血脉偾张。

        战胜荀瞻濠，熄灭烽烟，天下就能重获太平。家国昌盛，繁荣安定，百姓可以不必颠沛流离。但是，她不懂排兵布阵，不能掌舵行船，不会开炮射箭，虽执意上了战船，却不知在这鄱阳湖中能做些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云宜返身下舱，握紧了拳头在那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。忽而，她顿住脚步，回头看向那两个敞开的木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几步奔去，见其中一个空落落的箱子里竟还有一个铁匣。她俯身拿起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果有两个小小的圆筒，这便是适才所说的信号弹了。她怔怔相望，忽而灵光乍现，双眸发亮。这仅存的一只铁匣，莫非是留给她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打定主意，忙去看另一个木箱，里面的鱼皮水靠还有几件。她挑了件最小的穿上，倒也合身。箱子里还有一捆芦苇的茎秆，想是在这鄱阳湖边就地取材，她挑出几根长短粗细合适的放在一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个女子，不能上阵厮杀，但若论水里的功夫，她自信不比刚才那些人差。而且她见过荀瞻濠，寻找他所在旗舰，或许别具优势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鄱阳湖水深狼急，两军交战，水面上箭矢如雨，炮弹横飞，只能潜游其下，才较安全。这鱼皮水靠紧实光滑，既能保暖，又能让她在水下游得快且长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将铁匣盖紧，见其上有一圆形环扣，忙寻了一根麻绳，穿环而过，将匣子牢牢系在自己腰间。她咬了一根苇秆在口中，复在手腕处绑了两根备用。

        上到甲板，悄然入水，酣战正急，并无人注意她的行踪。

        此际艳阳高照，湖中温度却低。云宜虽着了水靠，但一瞬寒冷，还是令她想起那一夜的冰河深暗。

        胸口一阵憋闷，自那夜后，她莫名有些恐水。抬头望天，见蔚蓝苍穹，白云朵朵。她知潜下水去，很长一段时间都将身处黑暗，但为生民立命，为万世开太平，只要心中有光明，何惧黑暗？

        云宜定了定心神，甩开手脚，向前游去。将至敌军箭矢、炮火覆盖的区域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含了苇秆，潜下水面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挑的几根用来换气的苇秆都是三尺来长较为粗大，顶端露出水面，人在水下的距离不到一米。太长太细的则不行，因为潜得越深，水中压力越大，靠苇秆呼吸空气就越不易，而秆子露出水面太多，又易暴露目标。

        潜在水下，就是为了避开箭矢炮火。但头上火炮的隆隆声和羽箭飞蝗的嗖嗖作响，依然可以听到。

        也不知游了多久，前面水波动荡，黑压压似一片高墙。云宜料想已至叛军船阵，必要深潜才行。她用苇秆用力吸了两大口空气，吐了秆子，往下潜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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